leyu 读城记|墨马迎春
发布日期:2026-02-15 19:59:38 点击次数:182

文|孙翊伦
父亲教书为业,性子顺心千里静,字画是他半生的癖好。平时里课务忙,只在恬逸时涂抹几笔。到了年根,这涂抹便成了一桩不敢造次的“作业”——画生肖。年轮转一圈,他便要将新一年的属相,从翰墨里请出来一趟。本年是马年,书斋墙角的画筒里,斜斜地插着几卷新裱的画轴,伸开来,齐是姿态互异的马。
父亲画马,并不画“八骏图”那般筋肉贲张的马。他笔下的马,多是独匹,或静立,或缓行,偶有两三匹马在一谈的,亦然疏疏落落,各怀心想似的。下笔前,他有一套不紧不慢的规程。先是读帖,把发达的几本画册请出来,有徐悲鸿、李公麟的,还有些不著明的石刻拓片,摊在明净的窗下,一页页静静地看。看的也不是全马,频频盯着一只耳朵、一缕鬃毛、一段蹄腕的线条,一看等于泰半晌。

看够了,待到信得过落笔,反而显得恬逸了。他画马,频频从眼睛起笔。一支小狼毫,蘸了极淡的墨,在眼眶处轻轻少量,再稍作晕染,开云官方app那马的脸色便先活了一半。接着换稍大的笔,中锋逐步勾出头部抽象,线条高昂而含蓄,莫得凌厉的更变。马颈与脊背的曲线,是他最经心的,一笔下去,务求通顺而富裕弹性,那是马沉静气韵的地点。
他画马的鬃毛和尾巴,别有手法。用一支秃了的旧笔,蘸了枯墨,侧锋马上地扫出,丝丝缕缕,蓬松而凌乱,却乱中有序,仿佛能嗅觉到郊野的风正从那毛发的曲折穿过。马匹的情怀,他很少用贞洁的浓黑,leyu体育多是浅浅的赭石调了些花青,或是仅以浅深不同的墨色来阐扬体积,显得高雅而宁静。未必兴之所至,会在马身旁添几丛疏草,或用极淡的墨染出远山的影子,那境界便忽然豁达了。
画成了,并不算完,父亲要我方入手装裱。家里有一张特制的长板,用于托画心。父亲托画心时的那份留神,不输于作画。刷糨糊的排笔,走势要极匀;上托纸时,瞄准了,轻轻用棕刷自始至终拂过,不成有一点皱褶。托好的画,要贴在板壁上阴干数日。待到干透了,揭下来,平平整整,画面精神陡然一振。然后才是镶绫边、上天杆地轴。绫子的情怀,他也要商讨许久,马是淡赭的,便配以月白的绫,极端时髦。临了盖上他刻的闲章,一方是“岁岁吉利”,阳文;一方是“意与古会”,阴文,朱红的印油钤在左下角。
裱好的画,并不立即张挂。要比及腊月廿八、廿九,家里大扫除竣事,安室利处了,父亲才会踩着凳子,将它们挂到客厅最显眼的粉墙上。挂好了,他退后几步,歪着头详察,母亲在一旁帮手递钉子,也微笑看着。那一刻,屋里似乎遽然明亮了。画上的马,静静地立在墙上,仿佛把原野的清气、岁月的安宁,齐带了进来。
本年挂上的新画里,有一幅我最心爱。一匹淡墨的马,微微低着头,像是在嗅大地初融的雪气,它死后什么陪衬也莫得,一大片留白,空空茫茫,却让东谈主合计那空缺里,有无尽的时光与可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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